雨,在黎明前终于停了。
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停歇,而是雨丝渐渐变得稀疏、微弱,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依旧潮湿冰冷的空气中。
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,云层低垂,压着城市湿漉漉的轮廓。积水倒映着模糊的天光,像一块块碎裂的、浑浊的镜子,散落在街道的低洼处。空气清冷刺骨,带着雨水冲刷后特有的、过于干净的凛冽感,却也夹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淡淡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微甜。
夏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更加疲惫不堪的灵魂,走出便利店。后巷里,积水深深浅浅,倒映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和远处建筑物冷漠的轮廓。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,显得有气无力。她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洼边缘,溅起细小的水花,打湿了裤脚,寒意立刻渗透进来。
她的右手,那只被 X 握过的手,即便已经揣进了外套口袋,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种挥之不去的、透彻骨髓的冰凉。
那不是皮肤表面的冷,而像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寒意,顺着血液流进了心脏,冻僵了四肢百骸。她下意识地在口袋里蜷缩起手指,指尖摩挲着掌心,试图用摩擦生热来驱散那诡异的触感记忆,却只是徒劳。
那感觉太清晰了——光滑、冰冷、稳定,包裹着她颤抖的、属于活人的温热和恐惧。
便利店雨夜的那次触碰,像一枚淬了冰的钉子,将她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、对 X 那种“观察者”或“学习者”的模糊定位,狠狠地钉穿了。他不再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、行为古怪的观察对象。他接触了她。用他那种非人的、冰冷的方式,主动地、明确地接触了她。而且,他似乎在“感受”她——她的温度,她的颤抖,她的恐惧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 “我的,也冷。”
这两句简单到极点的话,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,带着他那种平板的、缺乏起伏的语调。是在陈述事实?还是在尝试建立某种诡异的“共同点”?无论是哪种,都让夏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适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他注意到了她的“冷”,并且回应了。尽管那回应本身,更像是一种非人存在对物理属性的确认,而非人类的安慰。
走到那个喂养流浪猫的角落,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破搪瓷盆里积了半盆雨水,浑浊不堪。旁边的猫粮已经被泡发、糊成一团,显然不能再吃了。那只橘白猫,依旧不见踪影。墙角泥地上,之前那些简陋的涂鸦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剩下一片泥泞。
没有新的痕迹,没有叶子和石头,没有肉屑和绒毛。
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接触之后,X 暂时收回了所有外显的“触须”,再次隐匿进了城市更深沉的阴影里。但这种“隐匿”,并未带来安全感,反而让夏宥觉得,他可能正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,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,继续着他的观察,消化着昨夜接触的“数据”。
回到公寓,她脱掉湿冷的鞋袜和外衣,将自己扔进并不温暖的被褥里。身体极度疲惫,大脑却异常清醒,如同被冰水反复浇淋过。
闭上眼睛,黑暗中浮现的,是 X 在应急灯幽绿光线下苍白的面容,是他低头凝视他们交迭双手时专注的眼神,是他掌心那光滑冰凉的触感,还有他最后消失在雨夜中的、瘦削挺拔的背影。
她猛地睁开眼,打开床头灯。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,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。她坐起身,目光落在窗台上——那几片早已干枯蜷曲的常春藤叶片,和那颗依旧温润光滑的鹅卵石,静静地躺在绿萝旁边。
她下床,走到窗边,拿起那颗石头。触感温润,与她指尖残留的 X 手掌的冰冷截然不同。这块石头,曾经被他长时间摩挲吗?他从中感受到了什么?就像他昨夜触摸手电筒,感受“光”的载体一样?
还有那些涂鸦,那些试图表达“开心”、“哭泣”、“愤怒”的简陋符号……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笨拙地“翻译”或“记录”他所感知到的人类情绪吗?包括……昨夜感受到的,她的“冷”和“恐惧”?
这个猜想让她的心脏一阵紧缩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 X 的学习和模仿,就不仅仅停留在行为层面,而是开始涉足情感的领域——尽管他理解情感的方式,可能与人类有天壤之别。
这个认知带来的,不是豁然开朗,而是更深的迷茫和寒意。一个开始尝试理解(哪怕是以扭曲的方式)人类情感的非人存在,是变得更“安全”了,还是更“危险”了?
接下来的几天,天气持续阴冷,偶尔飘些零星的雨丝。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。夏宥的生活表面恢复了规律:夜班,下班,短暂的睡眠,偶尔出门采购。但内里,那片被 X 搅动的暗流,从未平息。
她开始更频繁地“感知”到 X 的“在场”,尽管他本人并未现身。
比如,她发现公寓楼下的信箱里,除了寥寥几张广告传单,多了一样东西:一片被压得平平整整、边缘切割得异常整齐的梧桐树叶。叶脉清晰,颜色是均匀的枯黄,没有虫蛀或破损,像是被精心挑选和处理过。没有任何字条,没有任何标记,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的信箱格子里。
是谁放的?邻居恶作剧?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夏宥拿起那片叶子,触感干燥而脆弱,指尖却似乎感受到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植物本身的凉意。她将叶子带回了房间,和之前的叶、石放在了一起。窗台的“收藏”又多了一样。
又比如,一天傍晚她去附近的快餐店买简餐,在靠窗的座位上,她注意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,放着一小撮……沙土?非常干净细腻的沙土,被堆成一个小小的、圆锥形的沙堆,顶端还插着一根折断的、极其干净的牙签,像某种简陋的“旗帜”或“标志”。
这显然不是店里卫生没做好,更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。
周围的客人来来去去,无人理会这个奇怪的小沙堆。直到夏宥吃完离开,那个沙堆依旧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、无人理解的谜语。她不知道这是否与 X 有关,但那种突兀的、带有某种“意图”的怪异感,让她无法不产生联想。
最让她心神不宁的,是开始出现的一些“同步”或“巧合”。
一天深夜下班,她因为想事情走得慢了些,路过一个24小时自助银行时,玻璃门内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大约三秒,然后又亮起。里面空无一人。
她站在外面,看着恢复明亮的银行内部,背脊发凉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收到一条运营商发来的、毫无意义的测试短信。这两件事单独看都微不足道,但几乎同时发生,却在她心里投下了阴影。
还有一次,她在便利店值夜班时,无意间看到窗外马路对面,一个晚归的行人正对着手机大声吵架,情绪激动。夏宥只是瞥了一眼,并未在意。但几分钟后,当她再次看向那个方向时,发现那个行人已经不见了,而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路灯,灯光似乎比周围其他路灯要暗上许多,甚至有些闪烁不定。是灯泡坏了?还是……
这些零星的事件,单个来看都可以用巧合、故障、错觉来解释。但当它们开始以某种不规律的频率出现,并且总与她自身的状态或活动隐约相关时,就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无形之物“同步”或“映射”的诡异感觉。
仿佛 X 的存在,不仅体现在他直接的现身和留下的痕迹上,也开始以一种更加弥散、更加不可捉摸的方式,渗透进她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动之中。
夏宥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神经质和过度解读,还是某种真实的、超出她理解范围的“互动”正在发生。她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蛛网边缘,能感觉到网的微微颤动,却看不到织网的蜘蛛,也看不清网的全貌。
这种持续的低强度刺激,让她对“正常”生活的感知,变得越来越稀薄。白天睡觉时,轻微的声响就能将她惊醒;走在路上,对阴影和光线变化异常敏感;在便利店值班,对自动门每一次开启都心存戒备,却又隐隐期待。
她意识到,自己正滑向一个危险的临界点。对 X 的好奇和探究欲,正在一点点侵蚀她本能的恐惧和警惕。而 X 那种时而直接、时而隐晦的“出现”方式,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驯化,让她逐渐“习惯”他的存在,甚至开始下意识地“寻找”他的痕迹。
这天下午,她醒得比平时早。窗外天色依旧阴沉。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烦躁,不想待在房间里。犹豫再三,她决定去市中心的商业区走走。那里人多,嘈杂,灯火通明,或许能暂时冲淡心中那些粘稠的黑暗思绪。
她坐了几站地铁,来到商业区。周末的午后,这里人潮汹涌,摩肩接踵。巨大的电子广告牌闪烁着炫目的光,商店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促销音乐,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香水味和汽车尾气,构成一种感官过载的繁华景象。夏宥裹紧外套,汇入人流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喧嚣的人声和视觉刺激确实暂时淹没了个体的思绪,让她获得了一种麻木的、随波逐流的放松。
她走进一家大型百货商场,沿着自动扶梯缓缓上行。目光掠过各色琳琅满目的商品,心不在焉。当她上到三楼,走过一片品牌化妆品专柜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,毫无预兆地,闯入了她的视线。
不是 X。
是一个女人。大约二十出头,穿着时尚,妆容精致,正挽着一个同样衣着光鲜的男伴,站在某个高端护肤品柜台前,听着柜员殷勤的介绍。她侧着脸,笑容明媚,声音清脆,带着一种被宠溺和优越感浸泡出来的娇憨。
夏宥的脚步,瞬间钉在了原地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,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,烧得她耳根发热,指尖冰凉。
沉梦琪。
那个名字,连同与之关联的所有冰冷、粘腻、绝望的记忆,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,轰然倾泻,瞬间将她淹没。
是她。高中时带头霸凌夏宥的女生。那个家里有些背景,笑容甜美,手段却最是阴狠的沉梦琪。往她课桌里倒垃圾的是她,撕她作业本的是她,在她校服上写污言秽语的是她,指使别人在体育课后将她锁在器材室的是她,用最恶毒的语言当众羞辱她的是她……也是她,在夏宥退学时,站在走廊尽头,抱着手臂,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得意、轻蔑和一丝无聊的冷笑,目送她离开。
两年过去了。沉梦琪看起来过得很好,甚至比学生时代更加光彩照人。她依旧活在她那个光鲜亮丽、充满优越感的世界里,仿佛过去那些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意和伤害,从未存在过,或者,根本不值一提。
而夏宥,却站在这里,穿着廉价的衣服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像一个误入繁华世界的、格格不入的游魂。
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。夏宥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朝着与沉梦琪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她心跳如鼓,呼吸急促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那些她以为已经埋葬、已经习惯的伤痕,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重新撕开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都要疼痛。
她慌不择路地挤开人群,只想尽快逃离,逃离沉梦琪所在的那个区域,逃离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。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走的方向,直到她冲进一条相对僻静、连接两座商厦的空中走廊。
走廊是玻璃封闭的,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下方川流不息的街道。这里人少了很多,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。夏宥靠在冰冷的玻璃墙壁上,大口喘息着,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。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,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。不能哭。在这里,不能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走廊另一端的尽头。
那里,靠近安全出口的阴影里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长款风衣,瘦削挺拔的身形,微微侧着头,面朝着玻璃墙外灰蒙蒙的城市景观。
是 X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,仿佛一直就在那里,等着她慌不择路地撞入这个相对寂静的空间。
夏宥的呼吸再次停滞。恐惧,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绝伦的“巧合”所冲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、更加无力的感觉。他怎么在这里?他看到了?看到了她和沉梦琪的“偶遇”?看到了她仓皇的逃离?
X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。他缓缓地转过身,目光,穿过走廊不算长的距离,落在了夏宥苍白的、带着未褪惊惶的脸上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但夏宥却隐约觉得,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,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波动。不是好奇,不是探究,而是一种……更加凝重的、仿佛在“读取”某种复杂信号的眼神。
他没有靠近,只是那样远远地看着她。
夏宥靠着玻璃墙,一动也不敢动,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他的凝视。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,不仅仅是在看她的脸,更像是在扫描她周身散发出的、那种剧烈情绪波动后留下的、无形的“场”。
过了大约半分钟,X 忽然动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不是指向夏宥,而是指向了玻璃墙外,下方街道的某个方向。
夏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那是刚才沉梦琪和她男伴所在百货商场的出口方向。此刻,沉梦琪正挽着男伴的手,说笑着从商场里走出来,走向路边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轿车。
X 的手指,就那样遥遥地“点”着沉梦琪的方向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,然后,又缓缓地转过头,看向夏宥。
他的眼神,在夏宥和窗外沉梦琪的方向之间,来回移动了一次。
然后,他放下了手。
他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距离太远,夏宥看不清口型。
但下一秒,X 没有再停留,也没有任何表示,他转过身,推开旁边的安全出口门,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的楼梯间阴影里。
留下夏宥一个人,呆立在空旷的走廊中央,心脏狂跳,浑身冰冷。
他指着沉梦琪……是什么意思?他认出了沉梦琪?还是仅仅因为沉梦琪是刚才引起她剧烈情绪波动的“源头”?
他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……是什么?“她”? “那个人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X 的这次出现,比雨夜那次冰冷的触碰,更加让她感到毛骨悚然。因为他似乎……介入到了她最隐秘、最疼痛的过去之中。尽管可能只是无意识的“观察”和“标记”,但这种介入本身,就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窥视、毫无隐私可言的恐惧。
她猛地转过身,也朝着与 X 离开相反的方向,快步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空中走廊。
外面依旧人声鼎沸,繁华喧嚣。
但夏宥却感觉,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聚光灯下,所有的伤口和秘密,都暴露在了一双来自深渊的、冰冷而专注的眼睛面前。
那褪色的旧日伤痕,因为沉梦琪的出现而重新变得鲜血淋漓。
而现在,这伤痕之上,似乎又覆上了一层新的、来自非人存在的、无声的凝视。
她不知道,这凝视意味着什么。
是另一种形式的好奇?还是……某种更加不可预测的“干预”的前兆?
她只知道,自己被困在了一张越来越复杂、越来越收紧的网里。一边是过去未愈的伤痛,一边是当下诡谲的纠缠。
而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