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梦琪的消息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比夏宥预想的要短暂,也要诡异。那些论坛上的零星帖子很快沉了下去,再也没有新的更新。林薇后来也没再提起过这个“八卦”,仿佛那只是她酒醉后听来的、一个不足为信的怪谈。
城市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,新闻里播放着更宏大的事件,普通人的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,无人关心一个富家女是否被“邪门事”侵扰。
只有夏宥知道,那片笼罩在沉梦琪头顶的、无形的阴云,并未真正散去。X 的“侵扰”或许暂时停止了,或者改变了形式,但沉梦琪被标记为“目标”这件事本身,就像一道无形的烙印,让夏宥无法释怀。
她既感到一种冰冷的、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快意——那个曾经将痛苦强加给她的人,如今也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——又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不安,仿佛自己成了某种非人力量的间接操纵者,哪怕她从未开口祈求过任何“报复”。
X 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。那些“痕迹”的更新似乎也停止了。窗台上的叶子、石头、枫叶、火山石,保持着最后的排列,渐渐蒙上灰尘。公寓楼梯转角的涂鸦被物业清理掉了,墙角恢复了斑驳的原貌。喂养点的猫粮依旧每天被消耗一些,橘白猫依旧不见踪影,但也没有再出现来源不明的肉屑或绒毛。
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紧绷的、悬而未决的平静。但这种平静,与最初那种懵懂未知的恐惧截然不同。它充满了揣测、回响和等待。夏宥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,任何一点意外的拨动,都可能让她崩断。
这天下午,她需要去另一家较远的连锁便利店取一些调货的单据。那家店位于一个新兴的、消费水平较高的商业区边缘。
天气难得放晴,阳光有些刺眼,却没什么温度。夏宥穿着她最普通的羽绒服和牛仔裤,走在光鲜亮丽的人群和橱窗之间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办完事,她不想立刻回去,便沿着商业区外围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慢慢走着。街道两旁是些设计工作室、小众买手店和装修精致的咖啡馆,行人不多。阳光透过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,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。
就在她经过一家挂着巨大落地窗、里面陈列着抽象艺术品的画廊门口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,突兀地响了起来:
“哟,我当是谁呢?这不是夏宥吗?”
夏宥的脚步瞬间僵住,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倒流。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转过头。
沉梦琪正从那家画廊里走出来,身边跟着两个同样衣着时尚、妆容精致的女伴。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,脖子上围着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丝巾,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手袋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妆容无懈可击,眼神明亮,嘴角噙着一丝混合了惊讶、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。
比起之前在商场里的惊鸿一瞥,此刻距离更近,夏宥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种被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、理所当然的优越感,以及眼底深处,那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因为近期“困扰”而略微加深的、不易亲近的锐利。
“真巧啊,在这儿都能碰到你。”沉梦琪走上前几步,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过时廉价的商品,“怎么,来这边……打工?”她故意拉长了“打工”两个字,尾音上扬,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。
旁边的两个女伴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宥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夏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耳膜嗡嗡作响。旧日的伤疤被如此粗暴地、毫无预兆地再次撕开,曝晒在阳光下,曝晒在施害者面前。
羞辱、愤怒、恐惧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冰冷的恨意,如同冰火交织的毒藤,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看来是了。”沉梦琪见她不答,轻笑一声,那笑声清脆,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。“还是老样子啊,闷葫芦一个。不过也是,像你这样的,除了打打工,还能干什么呢?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夏宥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,语气更加轻慢,“当年那点破事,还记着呢?至于吗?都过去多久了。要我说啊,这人啊,得认命。投胎是门技术活,你投到那样的家庭,注定了就是底层挣扎的命。不像我,”她微微扬起下巴,姿态倨傲,“生下来就什么都有。钱,权,人脉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欺负你?那不过是无聊时找点乐子罢了,谁让你那么不合群,那么……碍眼呢?”
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刀凌迟着夏宥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。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——父母的冷漠与各自为家,退学时的绝望与孤独,打工这两年的艰辛与麻木——都被沉梦琪这轻飘飘的、充满恶意的“认命论”和“乐子论”残忍地勾连起来,汇聚成一片汹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黑暗浪潮。
“下辈子啊,”沉梦琪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语气却更加恶毒,“记得擦亮眼睛,找个好人家投胎。不过我看悬,你这副衰样,估计老天爷看了都烦。”她说完,直起身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两个女伴笑道,“走吧,跟这种人待久了,空气都变差了。”
三个人发出一阵轻笑,转身就要离开。
就在沉梦琪转身的刹那,夏宥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。
一股极其强烈、几乎无法控制的冲动,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!她想冲上去!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推倒在地!撕烂她那副虚伪精致的面孔!让她也尝尝泥土的滋味,尝尝被践踏的痛楚!
她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,指甲深深陷入肉里,带来尖锐的疼痛。血液冲上头顶,视野边缘都泛起了红色。恨意,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,在她眼中疯狂燃烧。
沉梦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脚步顿了一下,略带疑惑地回头瞥了一眼。
就在那回头的一瞥中,她看到了夏宥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平静、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情绪——滔天的恨意,绝望的愤怒,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。
沉梦琪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随即又被更浓的轻蔑覆盖。她嗤笑一声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又可怜的东西,不再停留,挽着女伴,踩着高跟鞋,嗒嗒嗒地走远了。那清脆的脚步声,像小锤子一样,敲打在夏宥紧绷的神经上,渐行渐远。
夏宥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如同被冻在了冰窖里。那股想要冲上去的暴力冲动,被她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地压制在了沸腾的血液之下。她不能。她还有工作,还有租来的房间,还有……那点可怜巴巴、却必须维持的“正常”生活。
她不能像沉梦琪说的那样,真的变成一个“底层挣扎”到失去理智的疯子。
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松开了掐进掌心的手指。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、渗出血丝的月牙形印痕。疼痛让她的理智稍微回笼,但那种冰冷的、沉到谷底的麻木感,却迅速蔓延开来,取代了刚才汹涌的恨意和冲动。
阳光依旧刺眼,街道依旧安静。画廊的玻璃橱窗反射着冷漠的光。
夏宥转过身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,朝着来时的方向,一步一步,僵硬地挪动脚步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仿佛踩在泥泞的沼泽里,随时可能陷落。
她没有哭,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眼神空洞得吓人,所有的情绪——恨、怒、悲、惧——都被那层厚厚的、坚硬的麻木包裹了起来,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。
她就这样,拖着这副空壳,麻木地走回了便利店,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围裙,站到了收银台后。扫码,装袋,收钱,找零。动作机械,精确,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对客人的问候和询问,她也能用最平淡的语调回应,脸上甚至能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、毫无温度的“微笑”。
没有人看出异常。连她自己,都几乎要相信,刚才街道上那场锥心刺骨的羞辱和几乎失控的恨意,只是一场短暂的、不真实的噩梦。
夜晚降临,便利店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明亮。时间在麻木的劳作中缓慢流逝。
直到凌晨时分,一个匆匆进来买烟的男人,一边扫码付款,一边随口对夏宥说:“哎,你听说了吗?就下午,前面那个高端商业区那边,出事了!”
夏宥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好像是个挺有钱的年轻女的,叫什么琪来着……对,沉梦琪!从一家画廊出来没多久,就在旁边那条僻静点的路上,人不见了!”男人说得绘声绘色,“车还停在路边,手机、包什么的都在车里,人就这么没了!监控好像也没拍到什么清晰的,邪门得很!警察都来了,拉了好长的警戒线呢!”
“啪嗒。”
夏宥手里拿着的、准备找零的硬币,掉在了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、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响。
她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头,看着那几枚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硬币。
消失了。
沉梦琪……消失了。
就像平头男李强一样。
在经历了那些“邪门”的侵扰之后,最终还是……“消失”了。
这个消息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开了她包裹在周身的那层坚硬麻木的壳。
没有预想中的惊恐,没有罪恶感的瞬间来袭。
第一反应,是一股极其迅猛、极其强烈的、几乎让她浑身战栗的——
解气。
像淤积了多年的、污黑腥臭的脓血,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伤口最深处挤了出来!
那个带给她无尽噩梦、践踏她尊严、轻描淡写将她所有苦难归结为“命不好”和“找乐子”的源头,那个在她面前趾高气扬、炫耀着与生俱来的特权的沉梦琪……没了。
就这么……干净利落地,从这个世界上,被“抹去”了。
一股奇异的、冰冷的、带着腥甜铁锈味的畅快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。
她感觉自己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。
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难以抑制。
“咯咯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听不见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,溢出了她的唇缝。
然后,这笑声如同开了闸,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大,变响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她猛地弯下腰,蹲在了地上,双臂紧紧抱住自己,将脸埋在膝盖之间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不是哭泣的颤抖。
是疯狂大笑带来的、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震颤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压抑的、嘶哑的、充满了癫狂快意的笑声,在空旷寂静的便利店里回荡,撞在冰冷的货架和墙壁上,又被反弹回来,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。她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,混合着嘴角咧开的、近乎扭曲的弧度,糊满了她苍白的脸颊。
太痛快了!
太他妈痛快了!
那个噩梦!那个源头!那个高高在上、视她如蝼蚁的沉梦琪!终于……终于……
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,又变成了更狂放的大笑,循环往复。她蹲在那里,像个终于挣脱了沉重锁链、却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疯子,用最极端的方式,宣泄着内心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情绪。
不知笑了多久,直到喉咙干哑发痛,直到腹肌抽搐,直到再也挤不出一丝气力。
笑声渐渐停歇,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喘息。
她慢慢地、摇晃着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扭曲的笑意残余,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之后的、冰凉的清明。
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,深吸了几口气,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围裙。然后,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走回收银台后,捡起掉落的硬币,继续未完的工作。只是手指,还在微微颤抖。
下班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清冷的晨风拂面,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空旷感。夏宥走出便利店后门,脚步有些虚浮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、近乎妖异的光彩。
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。街道空旷,路灯还未熄灭,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气无力。
就在她走到距离公寓楼还有一个路口时,她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前方,那盏坏了许久、总是闪烁不定、此刻却莫名稳定亮着的路灯下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长风衣,在晨风中衣角微微拂动。瘦削挺拔的身影,背对着她来的方向,微微仰着头,似乎在看那盏终于不再闪烁的路灯,又或者,在看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。
是 X。
他仿佛知道她会经过这里,在这里等着。
夏宥的心跳,在短暂的停滞之后,恢复了平稳。没有恐惧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。仿佛他的出现,是这场疯狂宣泄之后,理所当然的延续。
她看着他挺直沉默的背影,看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给他镀上的那一圈朦胧的轮廓。
然后,她迈开脚步,朝着他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了过去。
走到他身后,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,她停下了。
X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,但他没有立刻回头,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。
夏宥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非人的、诡异的、却又在昨夜(或许)替她“解决”了最深刻梦魇的存在。
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鸟鸣。
过了几秒钟,夏宥忽然伸出手,从后面,轻轻地,环抱住了 X 的腰。
她的脸,贴在了他冰凉而挺括的风衣布料上。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光滑而坚实的触感。
X 的身体,在她抱上来的瞬间,猛地僵硬了。彻彻底底的僵硬,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。他甚至停止了呼吸(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话),连衣角的拂动似乎都凝滞了。
夏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,能感觉到那布料下传来的、不属于活人的、恒定的低温。但她没有松手。反而收紧了手臂,将自己更紧地贴了上去,仿佛要从这冰冷的非人之躯上,汲取某种虚无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“力量”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还带着刚才大笑后的疲惫,却异常清晰。
两个字,很轻,却像投入绝对寂静中的两颗石子。
X 僵硬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,震动了一下。
他依旧没有动,也没有回应。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,任由夏宥抱着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X 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和迟疑,抬起了自己的手臂。
动作僵硬,关节仿佛生了锈。他先是抬起右手,悬在空中,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摆放。犹豫了几秒,他模仿着夏宥环抱他的姿势,将手臂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环过了夏宥的后背。
他的手臂同样冰凉,没有什么力道,只是虚虚地拢着。
接着,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,同样僵硬地、迟疑地,放在了夏宥的另一侧肩背上。
一个完整的、却无比生硬和冰冷的“拥抱”。
夏宥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风衣里,闭上了眼睛。没有温暖,只有冰冷。没有心跳(或许有,但她感觉不到),只有一片沉寂。但就是这个冰冷、沉寂、充满非人感的拥抱,却让她那颗被恨意、快意、麻木反复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心,奇异地获得了一丝短暂的、近乎虚幻的“安宁”。
仿佛漂浮在无尽黑暗海面上的人,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。
尽管那浮木本身,也是冰冷而诡异的。
她就这样抱着他,他也这样僵硬地“抱”着她,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,在稳定亮着的路灯旁,像两尊怪异的、试图理解彼此存在的雕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夏宥松开了手。
X 也立刻放下了手臂,动作干脆,仿佛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。
夏宥向后退了一小步,抬起头,看着 X 转过来的脸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转,像是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、过于复杂和陌生的“数据”——拥抱,体温,感谢,还有她身上残留的、那种剧烈情绪释放后的余韵。
“你……”夏宥看着他,第一次,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好奇,轻声问道,“到底是什么?吸血鬼?还是……小说里写的那种怪物?”
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,试图用人类已知的范畴去“定义”他。
X 看着她,眼神里的微光闪烁了一下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不是否认,更像是一种……“无法归类”的表示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深邃难明。
然后,他微微地,牵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是一个极其轻微、极其短暂、甚至比之前在便利店模仿的“微笑”更加生涩和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但夏宥看到了。
那不是模仿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内在情绪(如果他有情绪的话)的、极其微弱的自然流露。或许是因为她刚才的拥抱和感谢?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?
他最后看了夏宥一眼,然后转过身,迈开步子,像往常一样,不紧不慢地,朝着与晨曦降临相反的方向走去。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,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了街道尽头尚未完全褪去的、淡青色的薄雾之中。
夏宥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脸上那扭曲的笑意和泪痕早已干涸。心里那片翻腾的黑暗浪潮,似乎也随着沉梦琪的“消失”和刚才那个冰冷的拥抱,暂时平息了下去,留下一种空旷的、近乎虚脱的平静。
她转身,朝着公寓楼走去。
回到房间,她脱掉外套,甚至没有洗漱,就直接倒在床上。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这一次,她没有陷入那些光怪陆离、充满恐惧和不安的噩梦。
她睡着了,并且,做了一个梦。
一个久违的、甜蜜的、褪了色的梦。
梦里没有沉梦琪,没有霸凌,没有退学的绝望,没有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收银机。
梦里,阳光很暖,是那种金灿灿的、透过老式窗户格子洒进来的暖光。
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,是妈妈做的、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。
爸爸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报纸,偶尔抬头对她笑笑。
她还是个小女孩,趴在地板上,专心致志地画着画,画面上是歪歪扭扭的房子、太阳、手拉手的小人……梦里,她甚至回到了教室,阳光照在摊开的课本上,公式和文字清晰可见,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低声问她一道题……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夏天……
一切都是模糊的,褪色的,像一本被岁月浸润得发黄起卷的旧相册。
但那种温暖、安全、充满希望的感觉,却无比真实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她沉眠的灵魂深处。
她蜷缩在床上,嘴角不自觉地,浮起了一丝真正平和的、近乎幸福的细微弧度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带着昨夜疯狂宣泄后的空洞,带着那个冰冷拥抱残留的奇异触感,也带着这个褪色却甜蜜的梦境带来的、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般的暖意。
仇恨的余烬尚未冷却,非人的阴影依旧笼罩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梦境的缝隙里,夏宥仿佛又触摸到了久违的、属于“人”的、平凡而珍贵的温度。
哪怕,那温度来自过去,来自梦境,来自一场鲜血与黑暗铺垫之后的、短暂而脆弱的回光返照。